【美有藝思】《光年與流年》遇見《矽與花之間》— 科學與藝術的共生

2026-09-26

當星光終於靠上岸,矽晶也能開成一朵花

崔振興/藝文報導2026.09.24

      一位研究行星的科學家,畫下一個人站在海邊;一位研究材料的物理學者,讓矽晶圓與花朵相遇。前者望向遼闊,後者凝視微小。兩種尺度在國立屏東大學藝文中心交會,使「光年與流年」成為一場關於人如何觀看世界的展示空間,「矽與花之間」讓科學不只在實驗室被發現,也可以走進藝術家畫布裡。

       葉永烜院士長年研究彗星、行星與太空環境,但展出的十九件畫作,將視線帶回他走過的城市與家人身旁。從澳門求學、美國與德國的生活,到臺灣的荷池、山海,畫布留下的是研究室無法完整記載的時間。其中一幅海景尤其令人停步:橘金色的天際橫越畫面,大片海水延伸至遠方,一個小小的人影站在岸邊。遼闊並沒有使人消失;因為恰好有人站在那裡,遠方才成為可以感受的晴空。

    「光年」是距離單位,卻也提醒我們,望向天體時,所見的光皆來自過去。「流年」則是人在生活中經歷、記住,又不斷重新理解的時間。這兩個詞並置,讓葉永烜的畫作多了一層意味:科學能測量遙遠的光,繪畫則留住一個人曾如何站在光裡。畫中的山海與家人,無須被解讀為宇宙研究的隱喻;它們作為生活本身,已有了足夠的重量。

      葉院士夫人馬大安女士提議,在「光年」與「流年」之外加上「歲月」與「心流」。也點出作品親切的一面。畫作不只標記去過的地方,也記錄一個人投入觀看與創作的狀態。研究時反覆觀察、修正理解;作畫時停留在景物前,選擇顏色與筆觸。兩者的方法不同,卻都需要耐心,也都容許意料之外的發現。

       法國學者 Alexandre Nominé 的作品,則從另一端打開這場對話。他以「矽與花之間」為創作概念,將拼貼、金箔、千代紙等媒材與材料研究的視野交織。這次特別為屏東大學創作的《Flowers of Silicon 矽之花》,把棋盤格、金箔與矽晶圓帶入花朵的構圖,也使臺灣半導體產業的象徵走出功能性的語境。矽在這裡仍是矽,觀眾卻能同時看見它的紋理、色澤,以及它所牽連的文化與生活。

      展岀作品表現的鮮明色塊、層疊圖樣與金色形體,使 Nominé 的創作呈現出近似拼貼的節奏。不同材料保有各自的質地,並在相鄰之處產生新的關係。這也是《矽之花》最有意思的提問:當一種材料離開慣常用途,我們是否還能以別的方式理解它?科學使人辨認材料的性質,藝術則邀請人思考,材料進入生活後承載了哪些記憶與想像。

       兩位創作者的並置,並非因為他們都是「會畫畫的科學家」而已。葉永烜由宇宙尺度走向岸邊的人影,Nominé 由微觀材料走向綻放的花。方向一遠一近,卻都讓抽象知識重新接觸人的經驗。這場展覽因此也向大學教育提出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:我們訓練學生精確分析世界時,是否也給他們時間,去感受自己與世界的關係?

       科學與藝術各有嚴謹之處,不必用同一套標準衡量。畫作不負責證明假說,研究也不必替一幅畫提供答案。然而,當兩者在展場相遇,觀眾可能帶著對宇宙距離的新感受離開一幅海景,也可能在一朵矽之花前,重新端詳熟悉的科技材料。「光年與流年」最動人的地方,正在於它讓觀看繼續發生:從天空到海岸,從晶圓到花瓣,再回到觀者的本身。